兩人躡手躡腳溜進玄關，陸恩恩剛蹲下身去解靴子的系帶，就聽見身邊傳來一道中氣十足、滿是慈愛的聲音——

　　「小姐！少爺！你們可算回來了！」林嬸從廚房裡出來，笑著喊道。

　　「林奶奶——噓！」陸馳野立刻將食指豎在嘴唇上，表情驚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然而已經晚了。

　　樓上傳來一道清越的女聲，不急不緩，「捨得回來了？」

　　陸恩恩和陸馳野同時僵住，緩緩擡起頭來。

　　二樓的走廊上，藍黎穿著一件霧霾藍的家居長裙，外面隨意披了條羊絨披肩，正站在欄杆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媽咪。」陸馳野反應最快，聲音上揚了至少兩個調，帶上了足以融化冰山的熱絡笑意。

　　他揚著臉朝樓上看去，眉眼彎彎，完全褪去了遊艇上那個冷著臉掩護姐姐撤退時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放學回家撒嬌的兒子。

　　「媽咪，」陸恩恩緊跟著喊了一聲，語調比她弟弟多了幾分俏皮——她從小就知道怎麼哄藍黎開心。

　　藍黎邁開步子下樓，她的步伐不緊不慢，拖鞋踩在樓梯上發出輕柔的嗒嗒聲，每響一聲，陸恩恩的心就跟著往上提一分。

　　她走下最後一階台階，來到兩個孩子面前，站定。

　　她沒有說話，先是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陸恩恩——目光掠過她的額頭、下巴、脖頸、手臂，再往下看她的腰側和雙腿——然後轉向陸馳野，用同樣的方式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她的視線不帶任何攻擊性，卻銳利得像一把在皮肉表面緩緩遊走的刀鋒，連一絲擦傷、一塊淤青都別想瞞過她的眼睛。

　　「恩恩。」藍黎開口喊了一句，語氣淡淡的，卻比任何厲聲呵斥都有分量。

　　陸恩恩走到藍黎面前，想著像小時候那樣摟住媽咪的胳膊撒嬌，嘴角剛剛彎起一抹討好的笑，話還沒說出口，藍黎就闆起了臉。

　　「站好。」兩個字，沒有多餘的情緒，乾淨利落。

　　陸恩恩乖乖地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那副在南洋麵對著十幾個特種兵都不曾露出半分怯意的模樣這會兒全收了回去，連肩膀都往下塌了塌——不是什麼防禦姿態，是真真正正的認錯站姿。

　　陸馳野站在後面看著姐姐吃癟，嘴角忍不住抿了一下笑。正想悄悄往後退半步。

　　藍黎的目光就移了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臉上，那笑意還沒擴散就被自己狠狠按了回去。

　　「媽咪。」陸馳野知道躲不過，索性主動出擊。

　　他上前一步湊到藍黎身邊，微微低下頭，放軟了聲線——他比藍黎高了整整一個頭，可此刻低眉順眼地站著，倒像隻做錯了事求饒的大型犬。

　　他的嗓音本來就低沉好聽，放軟之後更像撒了一層糖霜，每個字都帶著輕聲細語的小心哄慰：「媽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跟姐姐真的隻是想去南洋玩一玩，誰知道趕上那種事。媽咪別生氣好不好？」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是在藍黎耳邊說話，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討好，「生氣會不漂亮。」

　　藍黎側眸，睨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你少糊弄我。

　　「野仔，」她擡起手，用食指指尖戳了戳他的太陽穴，「你少跟我貧嘴。遊艇、爆炸、雇傭兵，這叫玩？」

　　陸馳野被戳得腦袋偏了偏，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沒減，反而伸手輕輕捏住藍黎戳他的那根手指，晃了兩下，嗓音軟得不像話：「媽咪，是我不好，我沒照顧好姐姐。以後不敢了，真的。」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眼尾微微下垂，拿出殺手鐧，「媽咪最愛我，不生氣了好不好？」

　　藍黎那張綳著的、嚴肅的臉終於鬆動了一絲——僅僅是眼角微微彎了彎，但這一絲縫隙對陸恩恩來說已經足夠了。

　　陸恩恩見機立馬靠過去，從另一邊抱住藍黎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母親肩頭，晃了晃，聲音裡帶上了她十六歲以前的撒嬌味道：「媽咪——恩恩也錯了。恩恩以後乖乖的，什麼事都跟媽咪商量，再也不瞞著媽咪了。」

　　姐弟倆一左一右，把藍黎夾在中間，一個捏手指低聲討好，一個抱肩膀軟語撒嬌，配合得嚴絲合縫，縱是藍黎有千萬個生氣的理由，也被這兩個小傢夥磨得生不起氣來了。

　　「有沒有受傷？」沉默了幾秒後開口。

　　她那張臉上依舊是嚴肅的，可這道嗓音的溫度，已經高過了方才所有的責問。

　　所有的責備在這句話出口的同時煙消雲散。她隻是個普通的母親，她隻要她的孩子平安就好。

　　「沒有，好著呢。」陸恩恩說著，在藍黎面前轉了個圈，讓她看全了。

　　「一點擦傷都沒有，騙你我是小狗。」陸馳野接嘴道。

　　藍黎終於彎起了嘴角，弧度極輕，她擡手理了理陸恩恩散亂的碎發，又伸手去拍了拍陸馳野後背，聲音變回了平日裡溫潤如水的樣子：「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我讓林嬸做了你們愛吃的菜。」

　　「好。」姐弟倆異口同聲地答應，聲音明亮，步調一緻。

　　陸馳野對陸恩恩揚了揚下巴。陸恩恩朝他眨了眨眼，兩人正要往樓上走，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穩重的引擎聲。

　　藍黎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她轉身看向玄關的方向。

　　門被推開，陸承梟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襲深灰色定製西服，剪裁貼合到每一寸肩線，西裝外套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衫和煙灰色領帶。他大步流星走進主樓，剛繞過玄關的屏風，視線就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正要上樓梯的兩個孩子的身影。

　　「爹地。」

　　陸恩恩的聲音拔高了一整個調，腳步聲噔噔噔地砸在地闆上，像一隻飛撲過來的鳥，一頭紮進陸承梟的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大擁抱。

　　陸承梟被她撞得微微退了半步，隨即低頭，一隻大手穩穩地覆在她後腦勺上，將她按在兇口的位置。

　　「我們回來了。」陸恩恩把臉埋在父親懷裡，過了片刻，擡起頭來，朝樓梯口的方向迅速瞄了一眼確認藍黎沒有跟過來，然後踮起腳尖湊近陸承梟的耳朵，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道：

　　「爹地，媽咪還在生氣呢，你怎麼都不幫我們保守秘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