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森琳15
房間在走廊盡頭。
馳安森刷了房卡,推開門,側身讓聞若琳先進去。
他站在門口頓了一下。
房間裡隻有一張大床,白色的床單被褥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拎著背包跟在聞若琳身後走進去,把包放在窗邊的椅子上。
聞若琳站在房間中央,目光落在那張大床上,耳朵悄悄地紅了一片。
她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有些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你先洗澡吧。」馳安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他站在窗邊拉開了半扇窗簾,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隻有遠處山腳下零星幾點燈火。
「好。」聞若琳從背包裡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進了浴室。
浴室不大,磨砂玻璃隔出的淋浴間,白色的浴巾疊得整整齊齊掛在架子上。
她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起來,熱氣慢慢瀰漫開來。
她洗得很慢。
不是因為需要洗那麼久,是不知道出去之後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那張大床旁邊該說什麼。
熱水澆在身上,她低頭看著水順著皮膚往下淌,心慌意亂。
馳安森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吹風機響了起來,響了一會兒又停了。他聽到門開的聲音,擡起頭。
聞若琳走出來,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純棉睡衣,長袖長褲,裹得嚴嚴實實,頭髮還沒幹透。
馳安森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上她半乾的髮絲「坐下,我幫你再吹吹。」
聞若琳被他按在床沿上坐下,他從浴室裡拿出吹風機,插頭插在床頭櫃旁邊的插座上,站在她面前。
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地響起來,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溫熱的風從吹風機口湧出來,拂過她的頭皮。
他的指腹在她的發間輕輕撥動著,偶爾會碰到她的耳廓,每一次觸碰都像一小簇火苗,在她皮膚上燙了一下又熄了。
聞若琳低著頭,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心跳漏了節拍。
他關掉吹風機,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把吹風機放回浴室,出來的時候聞若琳還坐在床沿上,頭髮幹了,蓬鬆柔軟地披在肩上。
她擡起頭看著他,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亮的,清純甜美又動人。
馳安森喉結動了動,眼神有些無處安放。
「你去洗吧。」她說。
馳安森應了一聲,從背包裡拿出睡衣,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聞若琳呼出一口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床很大,被子很軟,她心裡愈發緊張。
水聲停了。浴室門開了。
聞若琳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她能感覺到馳安森從浴室裡走出來的動靜——腳步聲輕輕的,踩在地闆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走向了窗戶那邊。沙發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坐下了。
大燈關了,亮起小夜燈。
房間裡暗下來。
聞若琳睜開眼,偏過頭看著他。
他坐在沙發上,靠在沙發靠背上,頭微微仰著,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顴骨和鼻樑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馳安森。」她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片羽毛落在絨布上。
馳安森偏過頭看著她。
「你為什麼坐在那裡?」聞若琳的聲音軟綿綿,「床這麼大,你睡床上。」
馳安森沒有動,沉默了片刻,「沒事,我坐這兒就行。」
「你過來睡。床很大,沒關係的。」
馳安森沉默了好一會兒,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躺下。
聞若琳看著他挨著床沿邊,躺得筆直,也不蓋被子。
「你不蓋被子會著涼的。」
馳安森側過身,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線裡顯得很亮,很乾凈。
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被子很寬,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好大一段距離。
他躺在床的邊緣,後背幾乎要掉下去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聞若琳側躺著面朝著他的方向,馳安森仰面躺著,目光落在天花闆上。
「馳安森。」聞若琳又開口了。
「嗯。」
「我問你一件事。」
「嗯。」
「我們在一起之後,第一次約會你牽了我的手,第二次約會你親了我。」她輕聲輕語問,「可是後來你就不親我了。為什麼?」
馳安森的手指在被子上蜷縮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怕嚇到你。」
「之前兩次確實有嚇到我了,但我不介意。」聞若琳的聲音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溫柔,「你什麼都不做,我反而會覺得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馳安森偏過頭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在暗光下對視。
他伸出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她的臉,掌心貼上了她的臉頰,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的皮膚很軟很暖,像剛出鍋的豆腐,他靠近,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過了幾秒,他退了回去,重新躺平,被子拉到兇口。
「晚安。」他的聲音有些啞。
聞若琳臉頰發燙,嘴角彎了起來,沒想到是相安無事的夜晚,她呢喃:「晚安。」
淩晨五點。
觀景台在山頂最高處,從民宿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
聞若琳跟著馳安森和其他朋友到達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
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淡淡的橘色,從地平線往上暈染開來。
風很大,馳安森站在聞若琳身後,替她擋住了大半的風。
周逸他們在旁邊找好了位置,架起了手機和三腳架準備拍日出延時。
何美芳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手裡握著手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
太陽從地平線冒出一個尖的時候,整個山谷都亮了。橘紅色的光鋪天蓋地地湧過來,把所有人的臉都染成了暖色。
「出來了出來了——」周逸的女朋友激動地喊了起來。
周逸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對著手機鏡頭比了個耶。
其他人也拿出手機對著日出拍了幾張。
馳安森沒有拍日出。
他拿出手機,鏡頭對準了聞若琳。
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很好看很有氛圍感。
馳安森按下快門,低頭看了看那張照片,嘴角微微上揚,把手機收回口袋,沒有讓她知道。
這時,一個陌生的男人朝聞若琳走過來。
對方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笑容溫和。他走到聞若琳面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遞到她面前。
「你好,方便加個微信嗎?」
聞若琳愣了一下。
猛然,馳安森快步走到聞若琳身邊,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帶進了自己懷裡。
動作不算大,但足夠讓那個男人看清楚。
「不方便。」馳安森的語氣清冷,目光是不容置疑的主權宣示。
那個男人看了馳安森一眼,笑了笑,說了句「不好意思」,轉身走開了。
馳安森的手臂還環在聞若琳腰上沒有鬆開。
聞若琳偏過頭看著他,他臉色有些沉。
聞若琳笑了笑,才知道這個男人吃醋的時候,臉色是這麼難看的。
下山的時候馳安森走在聞若琳旁邊,牽著她的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石階上的人漸漸散了,前面的走得快,後面的落得遠。
何美芳從後面趕上來了。
「若琳,你水還有嗎?我的喝完了。」她的聲音輕快自然。
聞若琳從背包側袋裡拿出自己的半瓶水遞給她,何美芳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兩口,把水還給聞若琳,沒有走開,走到了馳安森的另一側。
三個人並肩走在山路上,聞若琳在馳安森左邊,何美芳在馳安森右邊。
何美芳偏過頭看著馳安森,「安森,你還記得我們大一的時候去爬的那座山嗎?那次爬到半山腰下雨了,大家都淋成落湯雞,就你帶了傘,你把傘給了我,自己淋了一路。」她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隻有老熟人才有的親昵。
馳安森點了下頭,「嗯,記得。」
「那次回去你就感冒了,發燒燒到三十八度多。。」何美芳的語氣越來越自然,彷彿這些記憶隻屬於她和馳安森,沒有聞若琳的存在,接著說:「周逸和我去你家探病,你媽媽還送了我們一瓶她新手做的梨膏,那梨膏真的很好吃。」
馳安森又應了一聲
何美芳繼續說下去,「還有那次——」
「若琳。」馳安森忽然開口,打斷了何美芳的話。他偏過頭看著左邊的聞若琳,「你下次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海邊。」
聞若琳擡起頭看著他,心裡很是感動。在別的女人故意跟他懷念過去,拉近話題時,他會第一時間考慮她的感受,把話題和關注給到她。
他又說:「我朋友在那邊有個民宿,靠海,很安靜。我們可以住幾天,放鬆一下。」
何美芳的嘴還張著,話停在半空中沒有說完。
聞若琳嘴角彎了一下,「好啊。」
「他家還有個馬場,你不是不會騎馬嗎,我教你。那幾匹馬都很溫順,適合新手。」
何美芳插了一句,「安森,你也教教我唄,我也不會騎。」
馳安森偏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有些冷淡。「我給你介紹個教練,你加他微信就行了。」
何美芳的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有些僵,「好。」
她沒有再說話。
爬完山回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平常的節奏。
聞若琳每天上班下班,處理工作,跟進官司的事。
那天下午,聞若琳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她擡起頭,看到小叔聞遠林衝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臉色很差,眼圈發青,像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聞若琳放下手裡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聞遠林站在她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聞若琳,你是不是覺得請了許晚檸就穩贏了?你爸當年請的律師也不差,一審輸了,二審也輸了,官司打了好幾場,場場都輸,輸到最後跳樓了。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你爸?」
聞若琳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小叔,你急什麼?」她語氣不急不躁,「官司還沒開庭呢,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會輸?」
聞遠林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聞若琳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她的鼻子,「我警告你,別以為有許晚檸給你撐腰你就了不起。你爸當年在我面前什麼都不是,你以為你能翻出什麼浪來?」他的手指幾乎戳到了她的鼻尖,聞若琳沒有躲,擡起頭看著他。
「對了,小叔,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她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跟許晚檸大律師的兒子在談戀愛。」
聞遠林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聞若琳看著他臉上那層皿色一點一點褪去,從漲紅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鐵青。
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聞遠林猛地擡手,把她辦公桌上的文件掃到了地上,他的氣急敗壞恰恰證明了他的惶恐不安,與對許晚檸大律師的忌憚。
聞若琳坐在椅子上,看著散落一地的文件,沒有撿,也沒有說話。
她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快要輸掉全部的賭徒做最後的掙紮。
聞遠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她靠在椅子上仰起頭看著天花闆,眼眶紅了。
她想起父親從公司頂樓跳下來的那個傍晚,她站在樓下,救護車來了又走了,警察來了又走了,她媽癱在地上被人架起來又癱下去。
她那時候她還很小,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
哭不能把爸爸喊回來,哭不能把公司搶回來,哭不能讓她和她媽從那間破房子裡搬出去。
她從那一天起就告訴自己,聞若琳,你不能哭。你要贏,等你贏的那一天,你想怎麼哭就怎麼哭。
現在她還沒有贏,但她看到贏的希望了。
——
過了一周,公司安排聞若琳出差。
她給馳安森發了消息:「下周出差。」
馳安森回得很快:「去哪?哪天走?我送你。」
聞若琳說了時間和地點,他親自送她到機場,依依不捨地叮囑她再忙也要給他發信息。
聞若琳出差走了三天,他就想了三天。
那天晚上,半山腰的靜吧裡燈光昏暗,卡座上坐著六七個人。
周逸和他女朋友坐在一起,另外兩個朋友一男一女挨著坐,何美芳一個人坐在角落,馳安森坐在周逸旁邊。
靜吧的燈光是那種暖黃色的暗光,照得人臉模糊,音樂是低沉的爵士樂,音量不大剛好能蓋住鄰桌的說話聲又不會影響自己這桌的聊天。
馳安森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心裡想著聞若琳。
何美芳坐在他斜對面,手裡端著一杯雞尾酒,沒有像平時那樣主動找話題,安靜地喝了幾口酒,像是終於攢夠了勇氣才開口。
「安森,若琳最近忙什麼呢?」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普通的一句關心。
馳安森應了一聲「出差了」。
何美芳點了點頭,「若琳真的太累了,除了工作,還要跟她小叔打官司,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贏過。這次請了許阿姨,應該是她最大的希望了。」
馳安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何美芳繼續說下去,「若琳真的很不容易。她爸出事之後,她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換了我我肯定扛不住。她太想贏了,太想把聞家的東西搶回來了,這是她活著最大的動力。」
她頓了頓,擡起眼看著馳安森,目光坦然而真誠。
「所以她這次請了許阿姨,她一定會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不管這個機會是什麼,不管這個機會來自誰,她都不會放手的。」
周逸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何美芳一眼,又看了馳安森一眼。
卡座裡安靜了片刻。
另一個朋友聽出聞若琳意有所指,看著馳安森說了一句:「安森,美芳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聞若琳那麼漂亮,追她的人一大把,她之前誰都不理,怎麼你一追她就答應了?你們之前也沒什麼感情基礎……」
他沒說完,被他女朋友在底下踢了一腳,閉上了嘴。
但話已經說出來了,在座的人都聽到了。
馳安森沒有說話,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了,他不蠢,能聽出這些話的含義。
周逸伸手按住馳安森倒酒的手腕,「安森,少喝點。」
馳安森看了他一眼,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何美芳坐在角落裡看著馳安森喝酒,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彎著,端著自己的酒杯低頭喝了一口。
燈光昏暗,沒有人看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像暗夜裡貓的眼睛。
馳安森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杯子空了一次又一次。
他不說話,誰跟他說話他都應,應得很短,短到像是不願意多浪費一個字。
他在想聞若琳。
但他也想何美芳說的那些話——「她太想贏了,她會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
他想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但何美芳那幾句話像生了根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知道聞若琳不是那樣的人。
可她從來沒有說過她喜歡他,從來沒有說過她為什麼願意跟他在一起。
她隻是說了「好」,說了「嗯」,說了「我同意了」。
馳安森又倒了一杯酒,仰頭喝完。
他想給她發消息,想問她在幹嘛,問她有沒有想他,問她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他打了那行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最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酒喝完了,人散了。
周逸扶著他走出靜吧,山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周逸問他:「你沒事吧?」
他搖了搖頭,「沒事。」。
他確實沒醉,他的酒量不至於喝這麼點就醉。
他隻是難受,胃裡燒得慌,心裡也燒得慌。
他低下頭,手機屏幕亮著,聞若琳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到酒店了,今天好累,晚安。」
他打了兩個字:「晚安。」發出去之後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晚安」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
他以前不在乎聞若琳為什麼願意跟他在一起,隻要在一起就行。
但何美芳今天這番話提醒了他。
聞若琳可能是因為他母親的關係,他們的戀愛建立在利用之上。
他在意,非常非常在意,他想要純粹的愛。
他帶著微醺的酒意,拿出手機,在周逸的攙扶之下,坐入副駕駛,等待代駕過來的時間,他撥打了聞若琳的手機。
鈴聲響了一會,傳來聞若琳綿軟好聽的聲音,「安森……」
他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帶著酒意的慵懶,「聞若琳,你愛我嗎?你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媽,還是因為我?」
聞若琳懵了,「安森,你喝酒了?」
「嗯。」
「醉了?」
「沒有,別轉移話題,回答我,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為我媽?」
聞若琳沉默了幾秒,反問道:「你是不是跟何美芳一起喝酒?」
「還有周逸他們。」馳安森閉上眼,沉沉地呼氣。
「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回去再跟你說。」聞若琳語氣嚴肅,「但是,安森,我不管你跟何美芳的友誼有多深,這一次,她要跟她絕交了,希望你能站我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