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往下滑了一頁，聲音沉了半分：「底艙裡鎖了二十七個女孩。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來源地主要是緬北和雲南邊境。」

　　海風吹過來，快艇輕輕晃了一下。恩恩沒有回頭，但伊伊看見她握槍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

　　沉默了兩秒。

　　「裝備。」恩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一個度。

　　「按你的吩咐，二級配置。兩把M24，消音器，夜視鏡，子彈各三個基數。你的AWP配的是Mk248Mod1彈。」

　　伊伊合上平闆，從座位底下拉出一個黑色的裝備袋，拉開拉鏈，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她們今晚要用的所有東西。

　　恩恩低頭看了一眼，眼裡有滿意。

　　伊伊每一次都能在她下命令之前把事情辦妥。從她們第一次搭檔出任務開始就是如此。

　　在北城的訓練場上，伊伊給她遞彈匣的速度永遠比別人快一秒。在金三角的叢林裡，她還沒開口，伊伊已經把撤退路線標好了。

　　「伊伊。」恩恩說。

　　「嗯？」

　　「你比我自己還知道我要做什麼。」

　　伊伊歪了一下頭，嘴角彎了彎：「那當然，我跟在你身邊十八年了。」

　　恩恩轉過頭，目光在伊伊臉上停了一秒。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冰面似乎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露出下面一點溫度，但隻是一瞬間，那道縫又合上了。

　　她轉回去，端起了那把AWP狙擊步槍，架在快艇前端的支架上。槍托抵在肩窩裡，貼腮闆貼著她的右頰。

　　左臂微曲托住槍身，右手指尖搭在扳機護圈外，上半身微微前傾，腰部以下紋絲不動。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前，她沒有理會。

　　瞄準鏡的十字線裡，一艘遊艇正從海平面的方向緩緩駛來。

　　那艘遊艇不算大，但吃水很深。船身上的白色漆皮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鐵鏽色的金屬。

　　船頭的編號被人用噴漆草草蓋過，覆蓋不住的痕迹像一道道沒癒合的傷口。船艙的窗戶全部被封死了，隻留駕駛室前方一小塊玻璃能看見外面。

　　甲闆上，四個保鏢靠在船舷邊抽煙，自動步槍隨意地掛在兇前。他們神情鬆懈，有人在大聲說笑，煙頭的火光明滅，在暮色裡格外刺眼。

　　「目標出現。」伊伊趴到了快艇另一側，端起她的M24，一隻眼睛貼上瞄準鏡，「甲闆四個。駕駛室兩個。船艙入口兩個。」

　　恩恩的十字線緩緩移過甲闆上每一張臉。抽煙的，說笑的，低頭看手機的。最後，十字線停在船艙門口。

　　察旺正從船艙裡走出來。

　　他嘴裡叼著雪茄，臉上兩道交錯的刀疤在夕陽下像兩條蠕動的蜈蚣，兇口那隻雙頭蛇紋身的紅寶石眼睛閃著渾濁的光。

　　他靠在船舷上，一手夾著雪茄，一手拿著衛星電話在說什麼，表情看起來心情不錯。他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被海風吹散，露出他那張刀疤臉。

　　他還不知道昨晚站在望天樹下看他的那雙眼睛，此刻就在他面前三百米的海面上，穿過一層薄薄的暮色，透過一片冰冷的鏡片，正鎖在他眉心的正中間。

　　「目標確認。」伊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恩恩的指尖滑到扳機上。她的呼吸平穩綿長，心跳降到每分鐘六十以下，整個世界在她眼裡縮成了一個圓——準星、十字線、察旺的眉心。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不是靶場，不是她爹地，是那些女孩。二十七個。最小的十四歲。被捆著手腳塞在沒有光的底艙裡。

　　她的食指指節微微收緊。

　　「砰。」

　　AWP的子彈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速度撕開空氣。槍聲被海風和消音器消減大半，在這片空曠的海面上仍像一聲沉悶的悶雷。

　　子彈穿過三百米的距離，精準地釘進了察旺的眉心。

　　他的雪茄從指間脫落，和彈殼幾乎同時落在甲闆上。雪茄上的火星濺起來，燙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的身體僵在船舷邊，臉上還殘留著上一秒的得意。膝蓋彎曲，整個人像一麻袋土豆一樣直挺挺地倒向甲闆。眼睛瞪著天空，眉心那個小洞正往外滲皿，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他兇口那隻雙頭蛇的紅寶石眼睛上。

　　蛇眼被皿糊住了，光芒熄滅。死前最後一瞬間，瞳孔裡閃過驚愕——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更不知道殺他的人長什麼樣。

　　「漂亮。」伊伊在瞄準鏡裡看到全過程，嘴角彎了一下，食指幾乎同時扣動。

　　「砰。砰。」

　　兩槍，間隔不到一秒。甲闆上兩個保鏢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看見老大突然倒了，手剛摸向兇前的步槍——

　　一個心臟，一個喉嚨。兩個人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個癱倒在甲闆上，另一個從船舷翻進海裡，濺起一團水花。海水恢復了平靜。

　　「甲闆四個，清完。」

　　恩恩沒有回話，她的狙擊鏡已經鎖定了駕駛室。裡面兩個人正慌張地往外張望，一個撲向操作台去拿通訊設備。

　　食指再次扣下。

　　子彈穿過駕駛室的玻璃窗，炸開一個圓孔，蜘蛛網般的裂紋瞬間爬滿整面玻璃。子彈穿過玻璃後精準地擊中那人的太陽穴，他的身體橫飛出去，砸在儀錶盤上，操作面闆迸出一串火花。

　　「駕駛室一個。」

　　伊伊補了一槍，第二個人應聲倒下，駕駛室玻璃上多了第二個彈孔。裡面安靜了，隻有報警燈此起彼伏地閃著紅光。

　　「靠過去。」恩恩從支架上拆下狙擊槍背到身後，動作乾脆利落。

　　快艇劈開海面，直衝遊艇。海風猛灌過來，恩恩站在船頭紋絲不動，頭髮被風吹得在腦後飛揚，夕陽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個黑色的剪影——從頭到腳，每一寸線條都乾淨利落。

　　甲闆上殘存的保鏢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嘶吼著「有狙擊手」，端著自動步槍對著四面八方的海面一通亂掃。子彈打進海裡，濺起一串串水花，沒有一顆飛到快艇的方向——他們至死都不知道子彈是從哪裡飛來的。

　　快艇靠上右舷的瞬間，恩恩一手抓住遊艇舷梯，腳在快艇船舷上一蹬，身體像一顆炮彈翻上了甲闆。

　　落地時，一個保鏢正朝她轉過槍口。

　　她從嘴裡取下咬著的匕首——沒人看清她是什麼時候咬上去的——貓腰，前沖，匕首從下往上刺進保鏢的腋窩。槍口還沒來得及對準她，手臂已經失去力量，槍從手中滑落。

　　恩恩把他的身體往前一推，擋住了另一個保鏢射來的子彈。趁對方換彈匣的那一秒，她從屍體後面閃出來，匕首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出一道筆直的銀線。

　　刀尖沒入喉嚨。彈匣拔出一半，手停在那裡。眼睛瞪得很大，到死都沒看清殺他的人長什麼樣。

　　恩恩沒有看他倒下。她已經拔出了綁在大腿側面的手槍，轉身，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