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看向陸馳野,說道:「伊伊出去了。」
陸馳野的眉心跳了一下,聲音微微沉了幾分:「去哪裡了?」
阿武說道:「她沒說。」
陸馳野沒再問,他轉身離開後院,沿著花園的石子路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撥通了伊伊的電話,電話接通。
沒等電話那頭開口,他的聲音就壓了過去:「去哪裡了?」
電話那頭傳來伊伊的聲音,:「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陸馳野的語氣裡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煩躁,「問你在哪裡。」
「幹嗎?」伊伊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和他的煩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回答。」他的話裡帶上了命令的語氣。
不等伊伊開口,聽筒裡傳來一聲極清晰的狗叫,叫聲軟糯稚嫩,不像是大型犬的吠聲,倒像是幼犬在撒嬌。
陸馳野的眉頭擰緊又鬆開,「你在寵物店?」
伊伊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這麼快就猜中了,但聲音依舊淡淡的:「知道了還問。」
「等著。」陸馳野掛了電話,轉身大步朝車庫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勞斯萊斯的引擎在夜色中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燈劃破蘭亭別苑安靜的庭院,駛出了大門。
半小時後,勞斯萊斯停在寵物店對面。
伊伊蹲在寵物店的櫥窗前,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指尖隔著玻璃輕輕戳著一隻白色小奶狗的鼻尖。
那隻小馬爾濟斯才巴掌大,渾身雪白,毛茸茸的像一團會動的,正用兩隻前爪扒著玻璃,伸出粉色的小舌頭拚命去舔伊伊的指尖——當然舔不到,隔著一層玻璃呢,但它舔得極其認真,每舔一下就歪一下腦袋,烏溜溜的眼珠子濕漉漉地盯著她看。
伊伊很少笑。但此刻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很淺很小,卻被櫥窗裡的暖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指從玻璃上移開,小狗的腦袋跟著她的手指往左邊歪了一下,她又移到右邊,小狗的腦袋又跟著歪到右邊,像一隻被看不見的線牽著的小木偶。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輕,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霧,她伸出手指在那片霧氣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狗爪印。
陸馳野坐在車裡想起家裡養的歸黎和小馬爾。
它們老了,最後死了。
他媽咪哭了好幾天,恩恩姐沒哭,但那幾天她一句話都不說,伊伊也沒哭,她把歸黎和小馬爾的飯盆洗乾淨收起來。
後來陸承梟就不準家裡再養寵物了。他說養了會有感情,死了會難過,難過會生病,他不準他老婆和女兒再生病。
所以家裡再也沒有養過寵物。
陸馳野透過車窗玻璃看著寵物店門口蹲著的那個背影——淺灰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蹲在那裡縮成小小的一團,手指在玻璃上畫著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發現她偷跑來寵物店了。
他推開車門,穿過街道,走到她身後站定,垂眸看了一眼櫥窗裡那隻還在拚命扒拉玻璃的小馬爾濟斯,又垂眸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渾然不覺的女孩頭頂那個毛茸茸的發旋。
「喜歡?」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低沉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明知故問,「那買一隻回去?」
伊伊聞聲,猛地仰起臉。
櫥窗裡的暖光從下往上照,把她那張娃娃臉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
她看到站在身後的陸馳野時表情明顯愣了一下——那雙平時總是冷靜克制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毫無防備的意外。
好像一隻偷偷溜出來覓食的流浪貓被人從背後輕輕點了下尾巴,整個人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裡帶著驚訝和幾分被抓包的慌張。
陸馳野垂眸看著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的這張臉,櫥窗裡的暖光落在她眼睛裡,把那對瞳孔照成了淺淺的琥珀色,裡面還倒映著一隻白色小奶狗模糊的影子。
他本想說的是「來接你回去」——這本來就是實話,他大晚上開車出來就是為了這個。可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大晚上的,你跑出來遇到壞人怎麼辦?」
說完他就後悔了。
伊伊的身手,遇到幾個壞人都能打趴下。
讓伊伊遇到壞人,該擔心的不是她,是壞人。
陸馳野的表情短暫地凝固了一瞬,喉結滾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將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櫥窗裡那隻還在拚命扒拉玻璃的小馬爾濟斯身上。
他擡手在玻璃上敲了敲,那隻小狗立刻轉移了注意力,歪著腦袋打量這個新來的陌生人,尾巴搖得都快看不見了。
「買這隻。」他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見,他已經推開寵物店的玻璃門邁了進去。
伊伊站起來跟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少爺,先生不允許養。」不是在反對,更像是在提醒。
她已經習慣了遵守陸承梟定下來的規則——不養寵物,就是不養寵物。
陸馳野回頭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表情裡帶著幾分渾然天成的霸氣和一點被她這句話惹出來的嫌棄:「你傻呀?不知道悄悄養?」
伊伊眨巴眨眼:「可以,先生知道了會……」
陸馳野壓根就不理會她的話。
在寵物店店員熱情又略帶驚訝的目光中利落地刷卡付了款,又把一袋子狗糧、羊奶粉、幼犬尿墊、一隻巴掌大的粉色陶瓷水盆通通塞進伊伊懷裡,自己隻拎著一隻航空箱。
航空箱很小,裡面鋪著一層軟軟的尿墊,那隻白色的小馬爾濟斯蜷在角落裡,用兩隻前爪扒著箱門上的通氣孔,朝外面的世界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嗚咽。
他拎著航空箱走出寵物店,他低頭看了一眼箱子裡的狗,似乎在想什麼東西。
可是伊伊還是有些心虛,養隻狗遲早是要被發現的。
「別擔心,歸黎和小馬爾。」陸馳野忽然開口:「我媽咪還有姐姐,到現在提到那兩隻狗還難過。我爹地是怕她們難過才不讓養。」
他把航空箱拎高了半寸,透過通氣孔看著裡面那隻正拚命朝他搖尾巴的小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伊伊一眼。
街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線條,他那個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但我們可以悄悄養。
又或者,我不怕,因為我會讓這隻狗活很久,以後難過了我負責。
他說:「自己喜歡什麼就要去爭取。」
這一點,陸馳野非常像陸承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