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
陸恩恩的車裡。
車廂裡的空間不算大,但剛好夠兩個人各自安坐,不遠不近,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段景珩將西裝外套搭在膝蓋上,系安全帶的時候手肘不經意地碰到了中央扶手,他往車窗靠了靠,給她留出空間。
恩恩一邊將方向盤打了個彎,一邊斜了他一眼,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不用那麼緊張,我的副駕駛沒那麼小。」
段景珩唇角微微上揚,他的眼底漾開了一片溫柔的光,像深潭裡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那就麻煩恩恩妹妹送我回去了。」他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寵溺後的滿足。
陸恩恩笑道:「不客氣——我正好收了景珩哥哥的見面禮,沒回禮呢。送你回去就當回禮了。」
段景珩點點頭,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嗯,可以。我很樂意收這個回禮。」
恩恩一邊開車一邊打趣,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閑聊:「這樣你不就虧大了?四個億的見面禮,我賺了。」
段景珩偏過頭看她,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他說:「恩恩妹妹若是覺得賺了,那下次有機會,就多送我幾次。」
「行。」陸恩恩大方地應下,「隻要在北城,沒問題。」
兩人聊得很愉悅。車廂裡的空氣不知不覺變得柔軟起來,連車載音響裡流淌出來的那首輕爵士都顯得格外應景。
而會所門口,陸馳野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伊伊。
陸馳野本就身高腿長,接近一米九的個子,走在前面像一座移動的山。伊伊跟在他身後,步子小得多,得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遠遠看去,還真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剛才賀沐陽上車就給他發了信息,說去吃宵夜。陸馳野走出會所大門,他停下腳步,轉身低頭看向伊伊,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深邃。
「餓不餓?」他問,語氣不像在詢問,更像是在做決定,「要不要去吃宵夜?」
伊伊想了想。時芷檸肯定在。她不想看到那張討厭的臉,一秒都不想。於是搖了搖頭:「不去。」
陸馳野垂眸看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兩秒:「不餓?」
伊伊搖頭。
其實她餓了,下午在蘭亭別苑沒吃多少。
陸馳野看出來了。他太了解她了——從她還是個紮著兩個小揪揪、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小丫頭開始,他就知道她餓了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抿嘴唇。
他沒再問。
伸手拉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說:「走,小少爺我帶你去吃宵夜。不跟他們一起吃——不然待會兒回去餓了肚子,某個小貓要發脾氣。」
伊伊被他拉著往前走了兩步,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反駁。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生活,太了解對方了。他知道她餓了就睡不著。
而與此同時,酒店總統套房。
藍一諾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幾縷濕發貼著耳後的皮膚,涼絲絲的。她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帶鬆鬆地系著,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窗外的城市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碎金一樣灑在黑色的幕布上。她的目光卻有些失焦,思緒飄回了今晚在餐廳吃飯的畫面。
黎黎笑著給陸承梟夾菜,陸承梟嘴上說「老婆你別夾了,我自己來」,筷子卻老老實實地把菜吃得乾乾淨淨。
沈聿跟藍舒然也很相愛,他們各自都有了孩子。
所有人都很好。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人。
藍一諾忽然心酸地笑了。
她守著段暝肆,一年又一年,可她和他之間,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觸得到,卻總覺得不夠近。
他對她,像對待一個很好的朋友,但那種戀人之間才會有的親密、依賴、不講道理的佔有慾,在他那裡,她很少感受到。
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是在段暝肆一次醉酒之後。
其實,那一次是她主動的。她知道,如果他是清醒的,段暝肆絕對不會碰她。他是那種把分寸感刻進骨子裡的人,清醒的時候,他的手永遠規規矩矩地放在該放的地方。
後來,也不是沒有過親密接觸。但次數不多,每一次都像是一場小心翼翼的試探,他試探她的底線,她試探他的真心。
其實藍一諾知道,這些年,段暝肆是有需求的。他是個正常的男人,身體機能一切正常。但他不主動。他寧願在書房坐到淩晨三點,也不願意推開她的房門。
想到這裡,藍一諾有些委屈。
鼻子酸酸的,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就像藍舒然說的:「你這樣守在他身邊有什麼意義?」
是啊,有意義嗎?
藍一諾開始質疑了。她不是不聰明,工作上她雷厲風行,可在感情裡,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戀愛腦——明知道前面可能是死胡同,還是義無反顧地往裡走。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她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來三個字:段暝肆。
她的心倏地一顫,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他主動給她打電話——這不太常見。
平時都是她主動找他,他偶爾回復一條消息,或者在她打過去的時候接起來,語氣永遠是那種不溫不火的溫和。
她深吸一口氣,摁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段暝肆低潤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靜。
「一諾。」
藍一諾的心撲通跳了一下,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的琴弦,餘音在兇腔裡來回震顫。她攥緊手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嗯,阿肆。」
電話那頭的段暝肆坐在書房裡。
「這會兒在酒店嗎?」他問。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藍一諾突然開口了,聲音輕輕的:「阿肆,大家都很好。」
這話的意思,他當然明白。大家都在,黎黎也很好,所有人都很好。
她在告訴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段暝肆當然聽懂了。他捏了捏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反覆摩挲了兩下。書房裡很安靜,隻聽得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他心裡何嘗不知道藍一諾委屈呢。
她什麼都不要,不要名分,不要承諾,不要他給任何保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做他背後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比之前柔了幾分,像被溫水泡軟了的絲綢:「一諾,好好在北城玩幾天,跟她們好好聚聚。」
頓了頓,他說出了那句讓藍一諾心跳漏了一拍的話:
「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安排時間去接你們。」
電話這頭,藍一諾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
她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臟在兇腔裡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張了張嘴,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歡喜,像是藏了很久的糖終於被允許拿出來吃了:
「真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