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他沒有多看何婉茹一眼——不是因為不忍,而是因為不屑。這個女人,已經不配佔用他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阿武會意,客氣地朝段溟肆點頭:「肆爺,我們先走了。」
阿武走到門口,對兩個黑衣保鏢吩咐道:「看著她,別讓她就這麼死了。」
「是,武哥。」兩個保鏢語氣恭敬。
地下室裡隻剩下段溟肆跟何婉茹。空氣中瀰漫著皿腥味加上刺鼻濃烈的硫酸味,混合在一起,實在讓人作嘔。
段溟肆站在原地,看著何婉茹,就像看一個髒東西——不,比臭水溝裡的老鼠還臟,還讓人噁心。
他的雙手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何婉茹緩慢擡頭看向段溟肆。此時的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即便是被毀了容,她還是想博取段溟肆的同情。
她知道,段溟肆最大的弱點就是心軟。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她就是利用他的心軟,一次又一次地得逞。
「阿肆。」她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掉的絲線。
段溟肆聽到這聲「阿肆」,隻覺得胃裡的噁心感更加強烈了。這個稱呼從她嘴裡吐出來,像是一條毒蛇吐著信子,令人毛骨悚然。
「別叫我!」段溟肆呵斥出聲,聲音之大,在空曠的地下室裡激起一陣迴響。他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溫潤的面具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翻湧的怒火和恨意。
何婉茹虛弱地看著他,那雙從腫脹眼皮縫隙中露出的眼睛裡,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層水霧。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潰爛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她看起來是那麼的無辜,那麼的可憐,彷彿她才是那個被全世界辜負的人。
她在賭。
賭段溟肆還不知道她的身份。
賭陸承梟沒有告訴他,謝婉寧就是何婉茹。
「阿肆,你嫌棄我了是嗎?」何婉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你也嫌棄我被陸承梟毀容了,對嗎?」
段溟肆冷哼一聲,那聲冷哼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鋒利、毫不留情。
何婉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拚命地搖頭,潰爛的臉因為這個動作而更加猙獰:「阿肆,是陸承梟乾的!他嫉妒你,他不允許我有這張臉,他不允許我愛你!」
「他就是要故意毀我的容——他恨我,他恨我愛上了你,他要毀掉我,就像他毀掉所有跟你有關的人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歇斯底裡。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愛犧牲的可憐人,把陸承梟描繪成一個因嫉妒而發狂的暴君,而她何婉茹——不過是兩個男人爭鬥中無辜的犧牲品。
這話裡的意思可太明顯了。
陸承梟嫉妒,甚至恨段溟肆喜歡藍黎。所以他要毀掉何婉茹的臉。隻要段溟肆相信了她的話,隻要他和陸承梟之間產生了嫌隙,她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是嗎?」
段溟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他慢慢走到何婉茹面前,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每一步都不急不緩,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何婉茹的心跳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離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每一處潰爛的傷口,近到那股混合著皿腥、膿液和硫酸的惡臭直衝鼻腔。他的胃再次翻湧起來,可他強忍住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臭蟲。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儒雅、好看極了,像是春日裡最和煦的一縷陽光。可何婉茹卻從這個笑容裡感受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那是一種比硫酸更冷的冰冷。
「陸承梟嫉妒我?」段溟肆的聲音依然很輕,「還是恨你?」
他停頓了一秒。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冷得像冬夜裡的寒風,冷得讓何婉茹渾身一顫。
「何婉茹。」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情感,隻是冷冰冰的三個字,像是在念一個死刑犯的名字。
可就是這三個字,讓何婉茹的心猛地一怔。
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她渾身的皿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她擡眸,驚恐地看著段溟肆。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是何婉茹。
他知道所有的事。
何婉茹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灰燼。
而另一邊。
陸承梟上了那輛黑色邁巴赫,車身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黑色獵豹。
車內隔音極好,外界的喧囂被完全隔絕在外,安靜得隻能聽到空調運轉的細微嗡鳴。
他坐在後排,整個人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箱上,另一隻手捏了捏眉心。
前排的阿武通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斟酌了片刻,輕聲問道:「大少爺,需不需要立馬解決何婉茹?」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要不要把這袋垃圾扔掉」一樣隨意。
陸承梟閉著眼,沒有立刻回答。車廂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隻有車輪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底的疲憊已經被冰冷取代。他淡淡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暫時不用。」
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在扶手箱上輕輕敲了兩下。
「讓人看緊點。」
他陸承梟倒是要看看,何婉茹的後手是誰。她背後不可能沒有人。
如果現在就讓何婉茹死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會像受驚的蛇一樣縮回洞裡,再想把他們挖出來就難了。
再說,就這麼讓何婉茹死了,也太便宜她了。
「是,大少爺。」阿武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邁巴赫駛入藍公館。
陸承梟推開車門,高大的身影從車裡出來,深吸一口氣。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大步朝客廳走去。
「先生回來了。」林嬸從餐廳裡迎出來,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陸承梟微微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客廳,沒有看到那個他想看到的身影。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問道:「太太呢?」
林嬸笑道:「太太在小姐房間,哄小姐睡覺呢。小姐說要等先生回來才肯睡,太太怎麼哄都不行。」
陸承梟的嘴角微微上揚,點頭。
林嬸又說:「先生,太太特意給您熬了湯,您要喝一點嗎?」
「待會再喝。」陸承梟說著,已經邁步朝樓梯走去。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帶著一種幾乎不易察覺的急切。來到二樓,小恩恩的房間門虛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陸承梟放輕了腳步,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往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