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院子裡就傳來了兩個孩子嘻嘻哈哈的笑聲。陸馳野把小阿依帶到院子裡，兩個小傢夥一人抱著一瓶牛奶在那兒喝。

　　阿武從外面走進來，遠遠看見女兒和小少爺玩得開心，鼻子一酸，心裡又難過又欣慰。

　　他是陸承梟的貼身保鏢，但他家大少爺從來沒有把他當下人看過。嘴上雖然不說，大少爺一直把他當兄弟一樣對待。他打心眼裡感激。

　　「武叔。」陸馳野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爸爸。」小阿依聲音軟軟地跟著喊。

　　阿武走過去，蹲在兩個孩子面前，對女兒說：「以後跟著小少爺一起長大，要聽話，好不好，阿依？」

　　小丫頭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嗯。」

　　客廳裡，陸承梟穿著一身藍色家居服走下樓。看見藍黎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心裡湧上一陣暖意。

　　「老婆。」他喊了一聲。

　　藍黎回過頭，朝他走來：「醒了？我讓林嬸給你燉了湯，一會兒喝。」

　　陸承梟點點頭：「謝謝老婆。」

　　「恩恩早上看見你的車，就知道你回來了，想去看你，我沒讓。」藍黎柔聲笑著說。

　　陸承梟明白，他的陸太太是想讓他多睡一會兒。

　　「爹地！」陸馳野蹬蹬蹬跑進客廳，放下奶瓶，興奮地彙報，「我帶你阿依妹妹去騎車車。」

　　「慢點，別摔著了。」陸承梟溫聲叮囑。

　　「嗯，武叔在呢。」小傢夥說完就跑遠了。

　　藍黎笑著感慨：「多了一個孩子，感覺家裡熱鬧了好多。」

　　——

　　港城，一家餐廳裡。

　　小景珩禮貌地坐在餐桌前，對面坐的是江亦寒。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了好幾分鐘，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江亦寒下班就接到了小景珩的電話，她很意外。景珩說想和她一起吃飯，江亦寒並不知道，景珩已經知道她就是他媽媽了。

　　「江阿姨，」小景珩終於開口，聲音禮貌又端正。

　　江亦寒回過神，輕輕笑了一下：「景珩，你想吃什麼，江阿姨請你吃。」

　　小景珩看著江亦寒，一雙眼睛清澈透亮，看得江亦寒莫名緊張起來。

　　「江阿姨，以後您不用再偷偷去學校附近看我了。」小景珩平靜地說。

　　江亦寒神色一僵，怔怔地看著對面的兒子。

　　「景珩？」

　　小景珩望著她，語氣認真而篤定：「江阿姨，你是我媽咪。我知道。」

　　江亦寒沒想到小景珩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她神色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間就紅了。

　　「景珩，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什麼解釋都顯得蒼白。

　　小景珩看著她，語氣依然很認真：「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也問過爹地，爹地說，你是我媽咪。」

　　「媽咪」兩個字從小景珩嘴裡說出來，禮貌而端正，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進了江亦寒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向來冷傲，可此刻鼻子酸得厲害，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對不起，景珩，我……」她的聲音發澀，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小景珩安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清澈而懂事，完全不像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神情。

　　他緩緩開口：「大人的事我不知道。爹地說，認不認你，我自己可以決定。」

　　江亦寒猛地擡眸，怔怔地看著自己這個懂事的兒子。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碾過一樣，細細密密的疼。他怎麼可以這麼懂事呢？是不是因為從小缺失母愛，所以才被迫學會了這種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

　　孩子太懂事，從來隻會讓人心疼。

　　小景珩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小臉上帶著一種不屬於孩童的鄭重：「既然你是我的媽咪，我想，我也應該讓你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

　　這話說得平靜，可在江亦寒聽來，每個字都敲在心尖上。

　　「景珩，謝謝你。」她低聲說，聲音微微發顫。

　　謝謝他沒有裝作不知道，謝謝他願意坐在這裡。

　　眼前的兒子禮貌、剋制、彬彬有禮，可也正是這份客氣，讓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對她沒有那種天然的親昵與依賴。她在感激的同時，心裡卻酸澀得無以復加。

　　「我以後……可以經常見你嗎？」江亦寒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請求是不是有些貪心了。

　　沉默片刻。

　　小景珩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禮貌而溫和，輕輕點了一下頭：「嗯，可以。」

　　江亦寒笑了，眼眶卻還是紅的，她說：「謝謝你，景珩。」

　　這頓飯，江亦寒吃得很開心，是真正的開心。

　　七年來，她第一次和兒子坐在同一張餐桌前吃飯。她不時給小景珩夾菜，動作有幾分生疏，卻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歡喜。看起來，母子倆的相處和諧而安靜。

　　小景珩並不排斥她。

　　一開始，小景珩心裡是有些高興的。畢竟，他也曾幻想過——自己也有爸爸媽媽，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可是爹地說過，他不喜歡媽咪。

　　小景珩到底還小，看不懂大人之間那些複雜糾葛的情感。但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渴望著那一份來自母親的溫暖。

　　所以當他一字一句斟酌著問爹地可不可以見江醫生的時候，段溟肆對他說的是——可以，你自己做決定。

　　所以他打了那個電話。

　　吃完飯，江亦寒說：「景珩，我送你回去吧。」

　　小景珩搖了搖頭，禮貌地回絕：「江阿姨，不用了，司機在等我。」

　　他喊的是「江阿姨」，不是「媽咪」。不是不想叫，是真的叫不出來。那兩個字對他來說太遙遠、太陌生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從嘴裡自然地吐出來。

　　江亦寒點點頭，掩住心裡一閃而過的失落，輕輕說：「好。」

　　路邊，司機開的庫裡南安靜地停在那裡。小景珩背著書包徑直走過去。司機替他拉開車門，小景珩一隻腳踩上車，忽然回過頭，看了江亦寒一眼。

　　他朝她微微一笑。

　　然後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誰也沒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是怎樣一點一點落下去的。

　　車子啟動，駛離。後視鏡裡江亦寒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她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黑色庫裡南的尾燈一點一點變小，直到徹底看不見，才含著淚，慢慢轉身離去。

　　車裡，小景珩安靜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小小的臉龐映在玻璃上，上面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他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他低下頭，從書包裡拿出那隻小小的兒童電話，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存了很久卻從來不敢打的號碼。

　　屏幕上面寫著：恩恩妹妹。

　　他的手指懸在那個號碼上停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還是按下了撥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