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梟閱人無數,在商場上見慣了各色人等,能在第一面就讓他覺得舒服的晚輩並不多。
段景珩的這份不卑不亢的分寸感,恰到好處。
他微微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淡而真切的讚許:「嗯,確實沒認出來,長這麼高了。」
「還有我呢,陸叔叔,我是段語茉。」段語茉從時芷檸身邊探出頭來,朝陸承梟揮了揮手,聲音清脆得像個剛被搖響的銅鈴。
她不像她哥那樣沉穩,但那份明亮和天真反倒讓人無法不喜歡。
段知芮在一旁笑著解釋:「我大哥的女兒,語茉。」
陸承梟點了點頭,段家的人他是認識的。
「人都到齊了,可以上菜了。」時序拍了拍手,服務員應聲推開包廂的門,熱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蘭亭閣的招牌菜擺了一整桌,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包廂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男人們那半邊在聊工作——陸承梟、賀晏、沈聿、時序四個人湊在一起,話題從航天項目轉到無人機市場再轉到北城最新的商業動態,偶爾穿插賀晏對時序酒量的無情吐槽。
女人們那半邊在聊生活——藍黎、藍一諾、藍舒然、溫予棠、段知芮五個人從珠寶聊到孩子教育,又聊到最近北城新開的一家日料店,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幾個年輕人的角落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時承宇和賀沐陽難得在長輩面前得到喝酒許可,一人端著一杯紅酒喝得飛快。
陸馳野在旁邊冷冷地提醒「你倆別在這裡給我丟人」,時芷檸纏著陸馳野說開學補課的事,陸馳野面無表情地回了句「讓你爸請家教」,段語茉在旁邊捂著嘴偷笑。
段景珩坐在年輕人的那一側,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淺啜慢飲。
他的位置剛好在圓桌的斜對面,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陸恩恩的側臉。她今晚穿的那條白色長裙,V領剛好露出一截鎖骨,唇上隻塗了一層豆沙色口紅,可在包廂暖黃色的燈光下,那抹淡淡的顏色剛好襯得她像一幅畫。
她正在低聲跟沈亦汐說話,小姑娘趴在桌邊仰頭看著她,她彎著嘴角,伸手替沈亦汐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糖汁。
段景珩將杯沿停在嘴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心跳卻不太爭氣,快了幾拍。
陸恩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擡起頭來,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對,兩個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陸恩恩先彎起嘴角,朝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淡淡的,卻讓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段景珩也彎起嘴角,朝她微微頷首,然後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紅酒,將翻湧的心跳壓在杯沿之下。
飯吃到一半,陸恩恩起身出了包廂去洗手間。
走廊裡安靜了許多,燈籠的光從天花闆上灑下來,在地毯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她從洗手間出來,正低頭用紙巾擦著手指,拐過走廊轉角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
「恩恩同學,」那道溫潤而熟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這麼巧?」
陸恩恩擡起頭,顧臨淵正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他穿著一件煙灰色的休閑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黑色長褲包裹著兩條筆直的長腿,走廊裡燈籠的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給他的五官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他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不驚喜到失禮,也不平淡到敷衍,像是一件意料之外卻又讓人愉悅的禮物恰好落在了他面前。
「顧臨淵,」陸恩恩也有些意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這麼巧,你也在這裡吃飯?」
「是啊,真巧。」顧臨淵微微偏了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禮貌地移開了一瞬,看了看她身後不遠處的包廂方向,「跟家人聚餐?」
「嗯,家人聚餐。」陸恩恩點了點頭。
顧臨淵聞言,心裡最後一點不確定也塵埃落定了。他沒猜錯——陸恩恩是陸承梟的女兒,陸氏集團的千金。
難怪她的氣質如此特別,那種在人群中絕不會被淹沒的篤定和大氣,不是普通家庭能養出來的。
在北城名媛圈裡極少露面的陸家大小姐,偏偏被他兩次偶遇——一次在會所的走廊,一次在飛行基地的跑道,彷彿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在把他們往一起推。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語氣依舊溫和從容:「看來挺熱鬧。」
「嗯,人比較多。」陸恩恩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沉而磁性的聲音。
「恩恩妹妹。」
段景珩從包廂裡走了出來。他站在走廊不遠處,黑色正裝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挺拔矜貴,暖黃色的燈籠光從他身側打過來,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他的表情溫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而禮貌的弧度,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在落到顧臨淵身上的那一刻,眼底有一抹極快的東西掠過,快得像刀刃在燈光下反射的一道冷光,一閃即逝,隨即又被良好的修養壓回了平靜的水面之下。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站在陸恩恩對面的這個男人。煙灰色西裝,身形頎長,五官英朗出眾,站姿從容不迫,周身透著一種隻有從小在世家環境中浸潤出來的矜貴氣質。
而比這些外在條件更讓段景珩警覺的是——這個男人看著陸恩恩的眼神,那種眼神裡有光。
是一種男人在見到自己喜歡的女孩時,不管怎麼藏都會從眼角眉梢漏出來的、柔軟而專註的光。那道光,他太懂了,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
「景珩哥哥。」陸恩恩回頭看到他,自然地喊了一聲。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兩個男人之間那種無聲的、隻在同性之間才能識別的微妙氣氛。
段景珩邁開長腿,朝她走了兩步,自然地在她身邊站定。
他朝顧臨淵禮貌地微微頷首,伸出手,聲音平穩溫和,眼底那抹方才的警覺已被不動聲色地收斂得乾乾淨淨:「你好,段景珩。」
顧臨淵禮貌地伸手,兩個男人的手掌在燈籠光下交握了一瞬,力道都不輕不重,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不短,禮數周到得無可挑剔。可就在這短短一秒的握手中,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交會了一次。





